【知远导读】本文编译自美军《步兵》季刊2025年春季刊的一篇文章,以1944年美军突袭特鲁克与俄乌冲突为案例,以海军航空兵的兴起为鉴,映射了无人机作为新兴侦察打击能力的未来地位。文章认为,小型化察打一体无人机的出现,正推动侦察打击能力下沉至战术层级,重塑未来地面冲突形态。为此,文章向美国陆军提出大量具体建议,呼吁在编制改革、专业兵种、训练教育、实验验证等方面全面引入无人战术侦察打击能力,以适配地面作战变革需求。
1944年2月17日黎明,美国海军第58特混舰队的5艘航空母舰调整至迎风航向,开始弹射“地狱猫”战斗机。72架“地狱猫”组成的编队腾空而起,飞入凉爽晴朗的晨曦,随即向西转向,让朝阳落在机身后侧,朝着日本海军在西太平洋的重要锚地——特鲁克环礁飞去。这批战机是对该基地大规模突袭的先头部队,此次行动共投入逾500架舰载机。“地狱猫”迅速击溃日军防空战机,其中多数日机甚至未能升空;紧随其后的俯冲轰炸机与鱼雷轰炸机群持续出动,每架战机都肩负着针对空军基地或环礁锚地的明确打击任务。时至近午,部署于此的日军舰队大半已沦为漂浮的残骸,但仍有数艘驱逐舰与巡洋舰伺机向北部航道突围,逃往外海。俯冲轰炸机群在高空集结,准备对这些受重创的舰船予以最后打击,却被航母编队指挥官马克·米切尔海军上将通过无线电制止:“保持距离,不得击沉那些舰船。”飞行员虽困惑,很快便看清缘由:雷蒙德·斯普鲁恩斯海军上将的旗舰“新泽西”号战列舰,正率领由其他战列舰、巡洋舰组成的水面特混大队抵达。显然,他们是要拿这几艘毫无反抗能力的日舰试炮,随后日舰被迅速击沉。一艘日军驱逐舰在沉没过程中仓促发射数枚鱼雷,还险些击中了“新泽西”号。在高空盘旋的一名轰炸机飞行员对此嘲讽不已,称这可真是“战列舰的伟大胜利”。
80年后,在乌克兰恰索夫亚尔郊外,一支俄军装甲纵队从林线驶出,进入一片布满弹坑的泥泞田野。一辆加装扫雷辊的T-80主战坦克打头阵,后续坦克与装甲运兵车依次跟进,对田野中散落的地雷保持警惕。俄军炮兵向其机动路线前方的疑似乌军阵地开火,却因补给短缺无法发射烟幕弹掩护进攻。乌军坦克与步兵战车伪装隐蔽在西侧两公里处,俄军进入的交战区域超出了乌军的目视范围。然而,得益于上空的无人机群,乌克兰旅指挥官在后方指挥所内将俄军此次进攻态势尽收眼底。他随即依托武装侦察连与前沿反坦克导弹小组展开防御指挥。指挥官平板电脑显示,那辆加装破障装备的坦克是高价值目标,遂下令实施反坦克导弹打击。导弹命中后,坦克受损偏离路线,继而触雷瘫痪,部分车身被自身烟雾遮蔽。两架机身挂载火箭助推榴弹的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在目标上空短暂悬停。经验丰富的无人机操作员深知,稍作等待便能抓住战机。待烟雾稍散,其中一架无人机精准锁定目标,击中T-80坦克炮塔底部与发动机的衔接处。坦克弹药随即殉爆,引发剧烈爆炸。剩余俄军编队瞬间陷入混乱:接着又有一辆坦克、两辆BMP步兵战车被FPV无人机摧毁,车内人员弃车向附近掩体撤退。乌军炮兵随即对瘫痪的装甲车辆展开打击,幸存的俄军车辆慌忙掉头向林线撤退,侥幸未再触雷。五公里外,一座潮湿的土墙掩体中,两名FPV无人机操作员摘下护目镜,开始庆祝当日战果。不远处,一辆乌军坦克炮管冰凉,炮手通过瞄准镜望着远方林线方向升起的烟雾,心有不甘地问排长:“我们能上去再打掉几辆装甲运兵车吗?”排长答道:“想都别想,现在一动,咱们就得跟他们一样死在这儿。”
上述第二个案例看似虚构,素材却源自乌克兰前线的视频与报道。尽管为构建连贯叙事进行了一定艺术处理,但从现有证据来看,两个案例间的相似性极为显著。俄乌战争清晰表明,小型武装制导无人机现身现代战场,将对地面作战产生革命性影响,这种影响,堪比当年侦察与攻击航空兵在海战中引发的变革。经过在伊拉克、叙利亚、纳卡地区多年的缓慢发展,如今在乌克兰,我们见证了侦察打击综合体的小型化:空中机动与精确打击能力,正下沉至战术层级的地面部队指挥官手中。通过对比这一趋势与海军航空兵的兴起及其对水面海战的影响,我们能更全面地理解这些新的作战能力将如何重塑未来地面冲突形态,并为美国地面部队采纳、运用战术侦察打击综合体提供前瞻性建议。
海军航空兵与侦察打击综合体
20世纪初,当飞机作为极具潜力的军事工具崭露头角时,人们对其在海战中的效用与定位争议不断;与此同时,“战列舰主导海战”的观点却几乎为共识。但就在全球主要强国竞相开展军备竞赛,打造更大、更快、火力更强、装甲更厚的战列舰时,航空技术及其军事应用正以指数级速度发展。第一次世界大战让战列舰支持者大失所望,却让飞机在陆上作战的效用持续提升,尽管作用尚有限,在海上也初步展现出为战列舰提供侦察、校射的价值。
一战后,海军航空兵发展提速。主要海军强国纷纷研发、实验试航性能更优(航程与有效载荷双提升)的飞机,同时建造可搭载这些飞机的作战舰艇3。美国海军内部由此引发激烈争论:下一场战争,尤其是在西太平洋对日本的战争,应采用何种主导战术?1935年,美国海军总务委员会一名成员曾前瞻性指出:“若与日本开战,决定制海权的将是航母航空兵间的对抗,而非战列舰编队的交锋。”
尽管有过这样的清醒认知,战争爆发前,这一争论却始终未能达成共识。美日双方均受到条约约束,采取“对冲策略”,即仅建造少量航母,用以支援传统战列舰编队5。直至日本偷袭珍珠港,以及随后珊瑚海、中途岛的航母对决,才彻底确立海军航空兵与快速航母特混舰队的革命性地位。事实上,珊瑚海海战是历史上首次“双方舰队未碰面却决出胜负”的关键海战。6到1944年初本文开篇所述的特鲁克突袭时,美国太平洋舰队已完成彻底重组,将快速航母特混舰队作为核心攻防力量。
与此同时,日本帝国海军及其航母航空兵却在急速衰落。人力与物资匮乏导致其缺乏训练有素的飞行员,所用飞机技术也处于劣势。7为阻止美军向日本本土推进,日军迫切需要提升攻击效率,最终选择了带有宿命论与准宗教色彩的自杀式武器——“神风特攻队”。神风特攻机通过“末端有人制导”与火力结合,大幅提升打击精度,飞行员可驾驶自杀式飞机精准命中目标,最大限度的损伤敌方舰船。美国第五舰队司令斯普鲁恩斯海军上将在其旗舰“新墨西哥”号遭遇神风袭击后评论:“自杀式飞机效能极强,绝不可低估。我认为,未亲身经历其作战区域的人,无法真正体会它对舰船的威胁。这与陆军那些重型轰炸机截然不同,因为陆军重型轰炸机从高空投弹,虽安全却毫无精度可言。”
神风特攻武器的出现为时已晚且规模有限,未能扭转盟军向日本推进的势头,却预示了20世纪后期的精确作战革命。神风特攻机本质是一种原始的导弹(国防政策分析师安德鲁·克雷皮内维奇称其为“有人制导巡航导弹”);最终,导弹几乎完全取代炸弹与直射武器,成为现代海战远程交战的标志装备。
以上这些海军航空兵作战力量,正是“侦察打击综合体”的雏形,它们延伸并整合了作战力量的感知与打击能力。侦察打击综合体包含三大核心要素:侦察要素、精确打击要素,以及协调要素(即“作战网络”)。10至二战结束时,美国海军已初步具备这三大要素:空中与潜艇侦察、打击能力,结合无线电报实现的协调功能。这种原始作战网络,让海上高效指挥中心得以从战列舰舰桥转移至航母的作战情报中心。11如今,战术层级的地面作战指挥体系,也正经历类似变革。自二战诞生以来,侦察打击综合体在地面作战中的应用成效显著,最典型的便是1991年美国陆军快速摧毁伊拉克军队。如今,小型无人机与精确打击手段的普及,正推动侦察打击综合体小型化,让战术指挥官能快速收集分析情报、实施精确打击,并实时调整机动部署。这场新一代精确作战革命,在乌克兰东部前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近期发布的无人机打击能力研究报告中,作者在乌克兰开展大量调研,总结出当地基于无人机的“大规模精确打击”综合体具备五项功能:近距离情监侦、近距离精确打击、纵深情监侦、纵深打击,以及纵深联合火力支援。12这五项功能中,唯有近距离精确打击能力是该冲突中真正的创新。小型武装无人机与巡飞弹,为战术层级的指挥官提供了紧凑型杀伤链,将传感器与射手整合为低成本的完整系统。冲突双方均意识到,这些工具能带来杀伤力优势,尤其在与现有间瞄火力、其他精确打击手段结合时效果更显著。为此,乌克兰正对武装力量进行重组,以更高效地运用、保障这类装备。有报道称,乌克兰武装部队(UAF)的摩托化步兵旅现已组建无人机连,下辖侦察与FPV打击无人机排,为旅级作战提供支援。这些FPV打击分队以1~2名操作员为组分散部署,配属少量保障人员负责无人机装弹与发射;在战线后方,连队设有指挥所,并在城区或坚固掩护物内部署维修、补给设施。
对乌克兰而言,商用卫星互联网与本土研发的加密战场协同软件,为战术侦察打击能力的整合提供了便利。基于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的应用程序(如Delta、GIS Arta、Kropyva),提升了乌军指挥官的态势感知能力,实现快速精确瞄准。14其中,GIS Arta 被称作“炮兵版优步(Uber)”,可直接连接传感器到武器系统,缩短乌军地面部队的杀伤链周期。15因外界更易获取乌克兰方面的信息,我们对其整合情况了解更多,但不难推测,俄军同样在利用现代网络,实现各级侦察打击功能的整合。
目前,各方逐渐形成共识:小型侦察打击无人机的普及,正产生瘫痪性效应。16这种新型规模优势让进攻方难以集中兵力,似乎更有利于防守方。弗朗茨-斯特凡·加迪在《对外政策》中指出:“若敌方能监控前线及后方所有目标,包括在后方机动的部队甚至单兵,那么传统大规模装甲编队的地面进攻将不复存在。”17但这一结论尚显仓促:上述技术在乌克兰广泛应用时,战线已稳定并进入阵地战,而阵地原本就更利于防御。此外,地面作战无绝对可言,即便有最先进工具,也无法“监控所有目标”。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类技术的普及意味着:任何大规模地面进攻,都必须先应对敌方的战术侦察打击能力,才能有效集中兵力发起攻击。这种对抗将在直射火力范围外展开,且依赖整合完善、防护严密的无人机战术侦察打击综合体。
对美国陆军的启示
鉴于主战坦克在面对攻顶式反坦克导弹、武装无人机、巡飞弹等威胁时的脆弱性,俄乌战争引发了对主战坦克未来地位的质疑。本文无意介入这一争论,已有学者在《军事评论》等刊物中从正反两方面提出了颇具说服力的观点。18而本文的核心目的,是强调当前及未来的主战坦克,必须结合运用新型战术侦察打击综合体的手段。
美国陆军如今面临一项使命与机遇:构建新的战术作战概念,将地面侦察打击无人机整合为诸兵种合同机动的组成部分。正如克雷皮内维奇所言:“当军事竞争形态发生重大变革时,最成功的军事组织会制定并完善与现有作战模式截然不同的作战概念。”19这需要新的条令、编制结构、训练策略、装备解决方案,以及实现这些目标所需的人员与专业能力。我们可从当前冲突中直接获取经验,但因未直接参与,必须依靠演习与测试完善这些方案。而制定、实施初步的编制结构与人员需求计划,是良好的起点。
作战部队与战力生成部队的编制
从编制角度看,侦察与打击能力整合的各个层级,将依规模与功能有所不同,类似间瞄火力从连级到军级的配置。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的无人机打击能力研究报告指出,将精确打击与侦察能力整合为专业部队,比在大型战术编队中分散配置更高效;报告建议,最合理的编制是“无人机营,具备实施近距离与纵深打击、纵深侦察及支援行动的能力”20。在笔者看来,美国陆军规模庞大,需依层级进一步细化专业分工:旅级部队配置“近距离侦察与打击功能”,师级、军级部队配置“纵深侦察、纵深打击及联合火力支援功能”。
对于近距离侦察打击,陆军应立即启动改编工作:将重型旅战斗队与斯特赖克旅战斗队中剩余的骑兵中队,改编为武装侦察中队,使其能运用单向攻击弹药及其他无人机,为旅级火力与地面机动提供支援。改编可从连级部队试点,而后逐步推进,并根据实验结果调整部队规模与构成。这些部队现有的履带式、轮式平台可改装为移动地面站,用于运输、发射、控制无人机系统及相关弹药;陆军新型多用途装甲车(AMPV)的通用型或指挥型,以及改装后的斯特赖克装甲车,可立即承担这一任务。
对于陆军大部分轻型步兵部队及众多斯特赖克旅战斗队来说,近期的编制调整已撤销骑兵中队的建制,使这些部队失去了战术侦察打击能力转型的基础。部分骑兵中队人员被调往M10“布克”战车部队,这是陆军为轻型步兵师打造的新型机动防护火力装备。从表面看,这一做法似有技术倒退之嫌,毕竟军方曾耗费数十年试图取代“谢里登”坦克的直瞄火力能力。目前该装备采购、部署尚处初期,陆军应开展实验,验证“围绕短程打击无人机平台组建的部队”是否能更有效支援轻型步兵机动。新型步兵班用车辆(ISV)已被证明具备高度模块化潜力,可立即作为单向攻击无人机的机动平台与地面站使用。
师级、军级部队将主要承担纵深侦察、纵深打击及联合火力支援功能,这与陆军当前多域作战概念高度契合,该概念旨在将多域效能集中于决胜点。21具备单向攻击与传统情监侦功能的无人机中队,可良好融入师级、军级现有的火力或多域部队(军属师属炮兵、野战炮兵旅或多域特遣部队)。也有观点认为,作战航空旅与陆军未来垂直起降航空器应成为无人机纵深侦察打击功能的核心,这一潜在运用概念值得探索。22因师级、军级的目标定位系统与流程,与陆军及联合武装无人机、纵深火力的现有系统相近,已具备支持远程单向攻击弹药运用的成熟基础,本文不再赘述这些功能及所需调整措施。
在战力生成部队(Generating Force)(不直接参与前线作战,而是负责组织、训练、补给、装备、动员和维持作战部队的体系和单位。它们确保作战部队能够形成、维持和恢复战斗力。——译者注)层面,笔者认同其他学者的观点:应组建专门负责无人机侦察打击的陆军兵种。23作为现代诸兵种合同机动的关键组成,这一新兵种组建工作的理想归属是佐治亚州班宁堡的机动卓越中心,该中心目前主管步兵与装甲兵;也可归属俄克拉何马州锡尔堡的火力卓越中心,这有利于统合精确火力与短程防空(防护部队免受敌方同类能力打击),构建全面战术侦察打击综合体;第三种选择是纳入陆军航空兵,但笔者认为,这可能导致该能力从属于有人驾驶旋翼机部队的利益。
来源: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